凌晨一点钟，最后一位客人将酒杯推过来，问我：“约基奇今天是不是没睡醒？”我没有回应，只是默默地把杯子洗净、擦干，然后归放回架子上。那天晚上，我听到这句话不下二十次。电视里，回放停留在第四节，快船以122比110拿下了掘金，店里只剩下三桌穿着掘金球衣的人。他们没有骂人，也没有摔杯子，默默地坐在那里，慢慢喝酒。这种沉默的气氛反而让我感到更加不安。

自从2016年我接手这家酒吧以来，这条街上的酒吧只剩下我一家。酒吧规模不大，一共有28个座位，墙上挂着的装饰物十年以来始终如一：一件签名的旧球衣、一幅落基山的风景画，还有一块写着“海拔一英里”的铁皮标牌。外地人刚到丹佛时常会有高原反应，喝两杯酒就会面红耳赤，而我每年都得劝走几个客人，劝不动的第二天准在门口呕吐。

我的酒吧有个规矩：比赛日不换频道。无论什么客人来，电视始终播着那场比赛。有一年，邻座的两个客人因为想看不同的比赛争执，我走过去把遥控器放到吧台上，直接说：“今天有约基奇，其他的下次再看。”他们愣了一下，然后都笑了，最后一起看完了球赛。

这十年里，我记住的不是比分，而是比赛结束后那十分钟酒吧里的气氛。赢球的晚上，人们欢呼着离开，杯子碰撞声此起彼伏；而输球的晚上，人们则慢慢喝酒，杯子落下的声响轻轻的。那天晚上，杯子落下的时候声响格外轻。我雇佣的调酒师米奇已经在我这里干了六年，他是个当地人，话不多，但技术出色。那晚，他一边擦杯子一边对我说：“老板，今天的气氛不对劲。”我问他是怎么回事，他回答：“输了球，没人骂，那就代表他们怕了。”

店里有位老客人名叫麦克，七十岁，退休前干过矿工，每晚七点半准时来到酒吧，坐在最里面的位置，只点一杯不加冰的淡啤酒。他看球的方法很特别：不注视持球者，而是关注无球队员。麦克常说，约基奇在低位要球时，他的眼睛会盯着弱侧的跑位。我曾问他这样看累不累，他说：“累，但这样才能理解球队到底在干什么。”年轻时，他在矿上工作时摔断过一条腿，走路时一瘸一拐。他告诉我，自己最明白的一件事是：一台机器最怕的不是主轴承转得慢，而是备件没到。主轴承转得慢还可以忍受，而缺乏备件就只能停工。

那天晚上，约基奇只打了16分钟，6投1中，得到5分、6个篮板和7次助攻。麦克看了一半，便将杯子放下，静静地坐着，目光低垂。过了片刻，他抬头问我：“赵，你觉得这算季前赛吗？”我答：“是的。”他点了点头，忧虑地说：“那就更麻烦了。”

我将比赛的数据记在吧台后的小黑板上，记录时米奇站在旁边，看着我说：“这些数字可真不好看。”约基奇，这位三届MVP球员，16分钟内出手6次，仅命中1球，得5分、6个篮板、7次助攻。前半段看上去让人沮丧，后半段却又显得奇怪——出手这么少，居然还送出7次助攻？因为约基奇的价值从不在于进球，关键在于给球队输送球。这就是丹佛队的根基所在。然而，根基最怕的便是土壤的缺失。十六分钟里出手仅有1次，这在十月算作保护，但在四月却是灾难。

穆雷这场拿下14分，布拉齐尔则得了22分，两人拼尽全力。然而，快船那边的八村垒得了16分5篮板，加兰14分7助攻，小琼斯也有14分5篮板。半场结束时，比分是58比55，第三节打完时则落后15分。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分差，并不是由某一个球员造成的，而是随着每节比赛渐渐拉大的。半场时只差3分，第三节结束时却差了15分。期间发生了什么，我在吧台后望着电视已经心知肚明：掘金的第二阵容上场后，球转动得缓慢，最后只能让某个人硬打。

这时，一位年轻客人将杯子重重放下来，感叹道：“看这球真让人憋屈。”米奇接着说：“憋屈就是了，憋屈说明有人没接上班。”

真正让我心中一紧的，不是约基奇的手感，而是斯特劳瑟。他在本场比赛中取得了11分，但随后在场上受伤退场。我店里有人见状，直接将手机重重拍在桌子上。那一刻，电视里没有声音，酒吧也陷入了沉默。约基奇投失的五个球，明天有可能会找回来，毕竟手感这种东西，睡一觉就能够恢复。但伤退就不一样了，那是需要等待片子、报告和一个不想听到的结果。丹佛的队伍，阵容深度一直不是他们的强项。主力在的时候，球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，每个齿轮都咬合有序；只要少了一个主力，替补能否顶住二十分钟的比赛，谁都无法保证。

经营酒吧十年，我最怕的不是门前没有客人，而是米奇请假。一请假，我就得一人兼顾调酒和收桌，初期还好应付，但后面就会完全乱套。这种乱，并非因为我速度慢，而是缺了人帮我完成那一个递酒杯的简单动作。球队的情况也大致如此。输掉一场季前赛真正的隐患，并非结果，而是输掉的方式。

在我酒吧经营这十年中，看到过太多声势浩大的“夺冠热门”在这里热闹过后又悄然降温。2019年时，球迷们为每场比赛挤满了酒吧；而在2021年，球员受了伤后，那一个赛季就此结束；2023年，我们欢笑着关上了店门。因此，我对“夺冠热门”这几个字也做过一次深度的思考：对于一支争夺冠军的球队而言，常规赛有82场比赛，每名主力球员要在场上打超过36分钟等于一年要经历一万多分钟的高强度对抗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如果任何一个位置缺人超过两周，整个轮转就得重新调整。米奇听完我的话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